糧食的減碳路,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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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野花

前文探討過各種讓人類食得更環保的策略,由培養與自然共生的意識,到建立跨國食物認證體制,中間亦有民間嘗試和政策失效的爭持。回到氣候熱化的大圖像,有研究指,僅是糧食系統的碳排放便足以用盡 IPCC 的1.5°C升溫預算。單靠發展綠色能源來取締化石燃料,已來不及為地球降溫,我們急需落實更可持續的生產模式為人類提供溫飽。


多菜少肉之必要

減碳的不二法門是人類整體改吃多菜少肉的低碳餐單。下列圖表比較香港人的主要食材在生產鏈各個程序的碳排放量:

肉食之中,牛肉碳排放遙遙領先,因牛隻需要開墾大量土地牧養,而且會在消化過程中排放甲烷。這亦代表普通人若要從改變飲食習慣促進環保,毋須勉強自己一下子食全素——僅是戒掉牛肉已有顯著效果。

植物奶比牛奶製品更環保,同樣是因為養牛的碳排放量非常高。總體而言,生產每公升牛奶在碳排放、用地面積、用水量及優養化等方面,影響均超出豆奶、燕麥奶、杏仁奶等製品。

絕大部分素菜和主食的碳排放均在3公斤或以下,當中不乏高蛋白質含量的食材,如花生、豆腐、果仁。果仁更是少有的「負碳足跡」食材:果仁樹能透過光合作用截取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由於果仁種植園通常設置在被棄用的農地或牧場上,生產果仁變相有「重建碳倉庫」的效果。

肉食和素菜的營養價值和能量有差異,但當我們以蛋白質(每100克)熱量(每千卡路里)而非食材重量(每公斤)去比較碳排放量,牛、羊、蝦依然冠絕所有食材,即從其他食材攝取所需營養仍對地球更友善。

當提到改變飲食習慣,我們關注營養攝取實屬無可厚非。環境及全球發展學者 Hannah Ritchie 提出,人類能否攝取全面的營養,視乎我們的飲食是否足夠多元。對於富庶地區而言,食材的供應充裕而多樣,人民不必依賴動物製品攝取蛋白質和各種維他命。以奶為例,植物奶的鈣質與牛奶相約,而且在加工過程中會加入營養補給。若當地人口能夠透過低碳動物食品甚至素食攝取蛋白質,他們大可以植物奶代替牛奶,在飲食均衡上不受負面影響。相反,僅靠幾種穀物、木薯攝取熱量的貧窮人口,或須倚賴動物食品獲得關鍵營養,難以貿然改食素。就香港而言,普遍人口應有條件戒紅肉、逐步養成素食習慣。


個人修為 vs 制度高牆

吃掉地球無疑是集體之惡,但老問題還是要問:破壞主要是誰的責任?環保仰賴誰的力量?誰又有條件作出改革?個人選擇茹素的作用就如夏天不開冷氣一樣有限。教育公眾、推廣素食長遠或可減低對動物製品的需求,但效果始終不及公權力介入直接和到位。反過來説,有害環境的政策和富人的奢華生活,一下子就足以抵銷普通人的所有的努力。

以碳排放最高的牛肉為例,一項跨國調查報道發現,2017至22年期間,巴西亞馬遜雨林有超過170萬公頃被毀壞、超過8億棵樹被砍伐或燒毀,讓路給牧牛場及屠場。伐林的高峰期(2019-23)正是極右翼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在位之時,他的施政親商、無視原住民土地權,視亞馬遜雨林為發展農業和能源業的「肥豬肉」:

如此大規模的伐林,僅為了服務巴西3間最大型的牛肉出口商 JBS、Marfrig 及 Minerv​a 旗下的20個屠場。巴西牛肉賣遍全球,2024年排頭位的入口地分別是中國大陸(133萬噸)、美國(22.9萬噸)、阿聯酋(13.2萬噸)和香港(11.6萬噸)。香港的進口量比人口翻倍的智利(11萬噸)和歐盟(8萬噸)還要多,於2018年更冠絕全球!香港綠色和平曾控訴香港超市售賣非法伐林牧養的牛肉,惟香港缺乏規管供應鏈的法制,無從制約入口或零售商。相反,歐盟2020年開始禁售牽涉伐林的入口商品,逼使雀巢旗下的超市 Lidl 及 Aldi 於2021及22年分別宣佈不再售賣巴西牛,證明同類規管可以起到一定作用。

當然上有政策,自然下有對策:巴西牛肉供應商熟練「洗黑牛(cattle laundering)」的伎倆,將牛隻運到雨林保護區外的合法牧場才屠宰,以此規避法律責任。況且養殖牛隻本來就會經過多層的牧場:牛隻配種、飼養、增肥、屠宰的場地都不同,越遠離屠場就越少監管,非法伐林的情況就越普遍,繁瑣的供應鏈實在便利了大型肉商洗白品牌,即使「斷正」也是罰款了事。必須提到,「巴西牛」的影響遠不止破壞碳倉庫和生態多樣性。Global Witness 的報告揭發 JBS 的業務牽涉強搶原住民土地和強迫勞動的問題,研究原住民處境和環境保育的維權人士和記者亦曾遇害

2020年8月23日,巴西帕拉州一個近期砍伐林地而成的牧牛場,遭大火吞噬。(Andre Penner/美聯社)

立法規管和執法的方向其實不難。入口地區可以禁售供應鏈有環境和人權問題的商品,並透過耳標(ear tag)、GPS 電子晶片等技術追蹤牛隻的來源。這些技術早就存在:巴西農業部於2018年曾建立牛隻資料庫以確保食物安全和公共衞生,但隨着波索納洛就任總統,農業部便開始限制公眾查閲資料庫,閹割了民間力量監察企業的渠道。

我們更應該守護和延伸巴西制衡伐林的運動中,曾經錄得的一場重要勝利:2006年,在綠色和平和民間施壓之下,巴西的農民和麥當勞、Walmart 等國際巨企達成協議,下游商家將拒絕購入在伐林區種植的大豆,令大豆的「伐林率」1 由30%驟減至1%,估計拯救了170萬公頃的森林。可恨的是,2025年8月巴西政府竟以「反壟斷」為由中止該項協議,取消遵守協議的企業所獲的税務優惠,並威脅收取罰金。現屆巴西政府雖然由左翼勞工黨的盧拉執政,但陷入朝小野大之境,議會被農企和牛業的遊説團把持。議會2023年曾通過大幅削減原住民土地權的法案,對大豆協議的「反壟斷」調查亦是由議會啟動。

可見「食得環保」最大阻力並非民眾口味,而是規管者缺乏堅定政治意志、反與商家私相授受,畢竟單單是 JBS、Marfrig 及 Minerv​a 三間肉商擁有的牛隻市值便高達50億(2022年),整條供應鏈牽涉的商業利益更是天文數字。這已不是普通市民在飯桌上或超市貨架能左右的事,而是當權者靠攏哪些利益的問題。


最後一代

文初提及能源綠化已來不及為地球降溫,源自 Clark 等(2020)2 的推算:若要限制本世紀的地球升溫於2°C內,人類只能排放多1.4萬億噸二氧化碳等量,但現時的糧食生產系統若不改革,估計會用掉此預算的97%(13,560億噸):

這班科學家認為人類必須透過進食多菜少肉、改用更可持續的農業手法、減低食物浪費等多管齊下,才能有望控制全球升溫:

今期文章也探索過不少相關策略,包括〈挑食是好事〉談及的自然農法、〈大海與你無關?〉提出的「好撒瑪利亞人」食物再分配方案。但當超過80%的食物碳足跡是在土地利用改變和農牧階段產生,改變大眾飲食習慣顯然需要配合大型制度改革和果斷地向商企究責才能奏效。因此《備忘錄》不提倡個體禁慾式的消費者運動,而是主張消費者除了有權選擇買什麼,更有權表達我們想要怎樣的生產模式、希望在市場上獲得哪些選項、淘汰不合乎我們要求的商品,透過集體力量促使商家迎合。公權力亦有責任回應這些訴求,針對性地約束和懲罰廣泛破壞環境的企業,這才符合公義原則,亦是最有效的施政。


參考資料

  1. 指新開墾的大豆種植園,有多大比率是來自伐林取得的土地。 ↩︎
  2. Michael A. Clark et al. (2020), “Global food system emissions could preclude achieving the 1.5° and 2°C climate change targets.” Science 370(6517), pp. 705-708.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ba73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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