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漫漫
全球糧食供應概況
根據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研究,全球每年約有13億噸的糧食在整條供應鏈上遭損耗(food loss)及浪費(food waste),佔糧食總產量三分之一。食物供應鏈大致可分為五個環節,分別是生產收割、儲藏運輸、加工、批發零售和消費,食物由農地到餐桌的不同階段中均有機會流失。糧食損耗主要發生在供應鏈前中端,指作物量流失及作物質素下降至不適宜作人類食用;糧食浪費則發生在供應鏈末端,更多是指向零售商及消費者的行為。1
聯合國於2015年訂立「確保採用可持續的消費與生產模式」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提到要在2030年,將全球人均食物損耗及浪費量減半。然而,2016年至2021年的全球糧食損耗量絲毫未減,維持在總產量的約13%,至於全球人均食物浪費量則從2019年的120公斤爬升至2022年的132公斤。我們能否在2030年達到聯合國目標實在成疑。
糧食損耗及浪費量決定可供人類食用的糧食總量,而糧食供應會影響糧食價格,造成糧食分配不公。糧食公義普遍理解為每個人不論其國籍、社經地位等身份,均能獲取安全、健康、文化上適宜的糧食。但引述 FAO,截至2022年,全球超過三分之一人(約28億)無經濟能力負擔健康膳食。低收入國家中無力負擔健康膳食人口比例最高,達71.5%,而高收入國家則為6.3%。同時,2023年,全球飢餓人口估計介於7.13億至7.57億之間,即每11人就有1人遭受飢困。儘管從數字看來,似乎只要堵住供應鏈缺口,減低糧食損耗及浪費量,我們便有足夠糧食解決全球飢餓問題。然而種種利益瓜葛與政治角力左右着全球糧食供應與分配,造成目前如加沙地帶100%飢餓,而他國則得物無所用,任由珍貴糧食白白浪費的分配不均情況。人人本應有權享受為維持自身健康所需的食物、住屋、醫療等社會服務,不過當經濟能力決定購買力,高收入國家視糧食如政治籌碼,低收入國家人口無奈遭受飢餓之苦,無疑是資源分配不均所造成的糧食不公義。因此,要建立可持續糧食體系,「減少糧食損耗及浪費」與「解決分配問題」是尤為重要的兩大方向。

富國保護政策之害
目前全球首五位糧食生產國為中國、美國、俄羅斯、巴西及印度。以美國為例,1930年代美國面臨大蕭條,聯邦政府為確保糧食安全開始介入農業並提供農業補助。據統計,2014至2019年,美國在農業補助項目總計投入超過811億美元。農業補貼確保農民收入之餘,亦將農地面積及產量納入計算,變相誘導農業巨企過量生產以謀取暴利。根據美國環境工作組織(EWG)統計,2024年農業風險保險(Agricultural Risk Coverage)計劃資助額為4.73億美元,申請者中首1%的農業巨企佔去18%的資助額,首20%申請者已包攬計劃資助額的82%。值得一提的是,美國農業部近年將報告中受惠者一欄由申請人名稱改為申請人的收款人銀行或貸款機構名稱,令第三方難以追查資助額實際去向。

產能過剩導致國內市場飽和,富國政府便以低廉價格傾銷出口解決囤積食糧,發展中國家小農的本地作物在市場上難以與美國補助出口的作物競爭。樂施會早年就稻米貿易作詳細分析,如1995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美國強行推開海地關口,使海地將稻米關稅從35%降至3%,美國稻米得以傾銷入海地,對當地造成多方面的打擊。一來,美國稻米一下子湧入市場,排擠本已進入市場的本地稻米,造成糧食浪費。二來,本地小農不敵美國以本傷人,無法出售作物,只能賠上種植開支成本,眼睜睜看着農田上的稻米腐壞損耗。長遠而言,不但當地米農需減產止蝕,發展中國家的農業亦會面臨萎縮,令小農的生活更為艱難。富國保護政策鼓吹農民過量生產,2019年美國便有8,060萬噸未出售、未食用的食品遭丟棄;糧食供過於求繼而又傾銷出口,大國聯同農企操控糧食價格,不公平貿易下窮國農民難以靠務農脫貧,使糧食公義面臨巨大挑戰。
氣候危機、資源錯配與糧食損耗
如同〈氣候危機有幾危〉所述,糧食損耗及浪費與氣候危機互為因果。由於生產作物過程中會產生不同溫室氣體,被棄置的食物在堆填區分解時亦會產生甲烷,根據聯合國環境署統計,2024年全球約8-10%碳排放便來自在供應鏈遭損耗及浪費的糧食。如果視糧損量為國家,其碳排放將是全球第三大溫室氣體排放源,僅次於中美兩國。除此以外,生產及儲運這些食物本身已耗用大量環境資源,如土地、水、能源等,過程中亦製造大量碳排放,因此糧食損耗對環境造成的負擔實在不容忽視。
前文詳述了糧食系統碳排放如何導致氣候危機,在此不贅,惟需指出糧食損耗及浪費與極端氣候之間並非呈單向關係,而是惡性循環:極端氣候亦反過來造成糧食損耗。農民看天吃飯,氣候變化所帶來的極端天氣如熱浪不斷、連場暴雨均會影響作物收成。以2020年非洲蝗災為例,印度洋升溫導致東非地區降雨量暴增,為沙漠蝗蟲帶來有利繁殖的條件,令其大量侵襲非洲之角及也門的農地,單在索馬利亞地區,便造成約1.9萬噸的糧食損耗。
索馬利亞龐大的損失除了與其地理位置有關,亦關乎災區的經濟能力。2020年人均 GDP 為559.6美元(香港是46,450美元)、位於中東的也門同為災區,不論是資金還是技術皆缺乏,使當地人口無力應對極端氣候,超過2000萬人面臨糧食危機,而 FAO 最終投入了680萬美元來幫助當地提高防治能力,包括提供應急包、發展控制害蟲的各種科技等。資源錯配令低收入、低技術的發展中國家在全球糧食制度中處於劣勢,因而多在供應鏈前中端出現糧食損耗。除了生產外,儲藏及運輸亦取決於管理技術,當食物從農地運送到下一個地點時,容易因不當處理方式,如長期置於高溫潮濕環境而變得不適宜人類食用。
審美標準與糧食浪費
有別於發展中國家,在中、高收入國家的糧食流失多來自浪費:儘管食物適宜食用,仍被零售商及消費者丟棄。根據樂餉社整理,全港超市和街市每日分別丟棄29噸和14噸可食用糧食,連同家居廚餘、醜食及過期食品等各來源,總計一日便有3353噸食物運到堆填區棄置。醜食(ugly food)指質量合格,但外觀不符合大眾標準的可食用糧食,例如尺寸太大、太小、形狀扭曲、外皮有斑點等。引述台灣環保署2016年統計,全台餐飲、超商、量販店、超級市場等177家業者、共11萬多間實體通路,每年因未拆封放至過期、賣相不佳遭丟棄的食品,高達3.6萬公噸。
食物本無美醜,乃自然孕育出多樣性,但同等美味及營養價值下,消費者往往更偏向購買符合規格的食物,或對醜食抱持先入為主的觀感,有意識地選擇浪費大量食物,供需定律下變相鼓吹零售商只收購有市場的、符合大眾審美的農產品。歐盟曾對蔬果批發市場制訂一套嚴格法規,例如香蕉的外觀需完好無損(intact)、外皮沒有1平方厘米大的瑕疵可列為最高等級等,該法規雖於2013年遭廢除,但其宣揚的分級標準隨年月根深蒂固。可幸近年國際對於醜食的關注日益增加,各國紛紛於大型超市設置醜食區並降低售價以吸引顧客,鼓勵消費者接納作物外觀差異,以減少食物浪費。

目前香港解決醜食浪費的方向主要是由非政府組織回收分發,如「食德好」、「樂餉社」等,又或新創企業研發轉化,如「not only powder」從水果生產商和供應商回收醜果以製作果昔粉、冷凍乾果出售。不論是回收還是轉化,醜食似乎在香港社會仍然上不了檯面,消費者改變購物行為是其一,但由政府帶頭宣傳教育則更為直接有力。現時大型連鎖超市如惠康、百佳未見針對醜食作出行動,政府部門會否可與商界合作,讓醜食於全港上市,甚至撕去醜食標籤,使之普通化呢?而當消費偏好左右零售商入貨,消費者需要思考的是,下一次到街市購物時,你是否願意花同等價格購入一根長出兩條腿的紅蘿蔔呢?
糧食供應鏈由生產到銷售,每一環都出現人為缺口。背後原因雜亂繞纏,既與全球分配不均有關,亦指向各國政府政策不善、大眾消費意識薄弱等,這變相反映推動可持續糧食體系是一場全人類的運動。FAO 貴為國際組織,多年來針對世界糧食系統作研究,提出或軟或硬,或地區或國家性的措拖配套以冀達到零飢餓,卻受資金所限,依靠成員國會費及捐款,空有對應之策而無執行之力。因此作為個體,面對如此龐大的糧食供應鏈缺口感到無力在所難免,不過如同上文所寫,糧食浪費的源頭正是零售消費端。小至日常接納醜食,大至推動政策改革,集腋成裘,大眾的身位絕非無物。現距離聯合國所訂立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期限少於5年,這半杯水是如何就留待大家決定了。
參考資料
- Parfitt, J., Barthel, M. and Macnaughton, S. (2010) “Food waste within food supply chains: quantification and potential for change to 2050.”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pp. 3065–3081. http://doi.org/10.1098/rstb.2010.01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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