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野花
你有沒有想過,在健聽為中心的社會中,聾人如何有效學習性知識?也許比你以為的更困難。
聾人最自然的溝通方法是手語,但他們接受的性教育往往依賴口語及文字媒介,等於雞同鴨講。同時,香港教育界對性議題尤其避忌,淪落到提倡學生「有性衝動就打羽毛球」;主流社會又慣常輕視受障人士,認為他們無力自行處理生活。這就形成了聾人性教育的雙重困境:內容保守,兼傳遞得支離破碎。
故此,Free Periods 和聾人學堂合辦了香港首個以聾人為本的性教育計劃「SignED」,反其道而行,與聾人學員討論親密關係、身體界線、性同意等概念,以提升他們為自己作主的能力,並在工作坊中提供手語翻譯。《備忘錄》獲邀採訪最後一場工作坊,跟計劃發起人及聾人學員對談。
聾人社群非常多樣,有人完全聽不到、有人有部分聽力;有人來自健聽家庭、有人雙親同是聾人;有先天也有後天聾;有人讀聾校、有人讀主流學校;有人主要打手語、有人能講口語;有人為聽力受損感到不幸、有人為這個身分自豪……
要明確界分和描述聾人,是一頂怎麼戴也戴不好的頭盔,因為聾人不止單一形象。但他們大概有個共通點——因為聾而吃虧不少。因此本文用「聾人」一詞形容因聽力狀況而經歷社會排擠和壓迫的人,而不採用病理化、帶殘缺意味的定義(如「聽障」、「弱聽」)。
文中的兩位受訪者(包包和紀尤)都自我認同為「聾人」,指的是「操手語的少數語言文化族群」,是一個身分標籤。這個意涵較筆者的用法窄,但也無礙,因為他們確實在語言層面遭到學校和社會的壓迫。
被逼學習第二語言的聾人
基於歷史原因,香港的聾人大部分是接受口語為主的學校教育,他們需要依靠剩餘的聽力、讀唇和閲讀文字學習,帶來額外的考驗。
弱聽的聾人聽到的聲音不僅較細聲,音質和聲調亦會有損失,部分音頻可能聽得很模糊,影響接收訊息準繩。「複誦」(rehearsal)是將資訊錄入記憶的重要方法,亦是兒童在認知發展期間最早建立的技能之一。聾童聽不清楚,便難以在腦海中有效複誦資訊,進而影響記住詞彙、整合聲音和字義的速度和效果。完全聽不到帶來的挑戰就不言而喻了。
讀唇的難處較容易想像:要跟隨講話的速度準確捕捉每個音節,必須非常集中,不可長時間持續。發音和嘴型亦非完全對應,同樣的嘴型或代表不同音調的字,舌音、喉音難以靠肉眼觀察,嘴型亦會隨講者的情緒變動。更遑論課室的光線是否充足、教師有沒有邊説話邊走動的影響。
可能你仍會懷疑:「聾人只是聽不到,不是看不見,靠文字學習便可,有何困難?」若你是健聽的讀者,筆者頗有把握,你的腦海裡有把聲音將眼前的文字閲讀出來,引領你理解和思索這篇文章。健聽人雖然會使用圖像來聯想,但在學習和運用文字方面,「內在聲音」依然是他們記住、理解、組織和編寫意義的主要工具。而這是聾人無法同等支配的能力。
讀者可參考另文〈資料簿:香港聾人教育簡史〉,了解聾校為何會禁用手語,堅持用口語教學。
難道聾人無法駕馭文字?非也。這是社會用健聽為中心的方法教育聾人的結果,不是聾人的天生缺陷。《聾童如何學習》一書指,決定聾童讀寫能力(literacy)的最關鍵因素,視乎發展早期有否充分接觸語言。作者亦澄清,雖然聾童建立複誦的能力較健聽兒童遲,但如果不是以年齡,而是以「充分接觸語言的年份」來計算,兩者的發展其實不相伯仲。
但基於上述的困難,要讓聾童充分接觸口語,他必須要有一定聽力,再配合高強度、持續的聽覺言語治療才有可能達成。這是家中資源較少,或者出生年代較早的聾人不可能用到的服務。相反,手語對聾人最為自然,亦有嚴謹的文法,可以完整地承載語句的意義。學習手語本是發展聾童讀寫能力的好方法,可惜社會推崇口語,將聾人困在不通達的學習環境中, 才導致他們難以有效汲取知識。
手語是不可或缺的橋樑
這對性教育有實質影響嗎?聾人學員包包憶述:「聾校老師在性教育課堂中,只是一直講講講,無手語,或者要我們看幻燈片,全都是字,沒有圖像,悶到『恰眼瞓』。」用學童不熟稔的語言反覆講授,誰都會覺得枯燥乏味。

家計會2023年進行《聽障人士性與生殖健康資訊需要評估》,有九成受訪者認為獲取性健康資訊時遇到困難,包括資訊不足、溝通障礙和難以理解內容。八成受訪者則指性教育影片若有手語翻譯,他們便更能夠掌握資訊和內容。
「SignED」工作坊有何不同?主辦團隊安排兩位專業傳譯員輪流上陣,並預先與導師和傳譯員協調,確保講授內容容易理解。團隊甚至調整過燈光和座位安排,方便每位學員見到傳譯員;加上有幾名懂得手語的聾人學堂成員從旁協助,學員若看漏某些內容,或需要即時發問和釐清,也有足夠人手應付。配合影像和實物示範,聾人學員便更易「入腦」。
校本性教育多缺漏
解決了媒介,下一步便是完善性教育的內容。
港府一直推行「校本」性教育政策,將性教育視為「價值觀教育」的一部分,令教學內容易受辦學團體的背景影響而變得保守。1 當教師抱着必須灌輸正確觀念的想法進行性教育,便難免會向學童加諸道德規範,令教學內容以「防止出事」為先。教師經常動用內疚和恐懼,夾雜一些宗教教義和傳統文化中對善惡的評斷,來講授婚前守貞、性暴力、人工流產等主題。違反主流規範的性知識或會直接被排除在教學之外,甚至對部分同學好奇或追求的性生活模式進行歧視和貶抑。
2022年平機會就中學性教育進行研究,發現有多數學校沒有涵蓋「性方面的知情同意」、「性傾向與性別認同」、「性別平等」的主題。平機會曾邀請學童、校長及教師參與焦點小組討論,有LGBT背景學童表達希望有更多LGBT議題的性教育內容,竟遭對方回應議題「有爭議」、教師對課題「意見分歧」,因此不適合教授。
這套教學令人擔憂本港學童難以培養能力和意識,活出健康自主的性生活和建立互相尊重的關係。
聾人性事要自決
除了保守的校風,聾人還要面對多一重障礙。聾人學堂共同創辦人 Kim 批評,社會經常漠視受障者的需要和想法,只顧「幫」他們防範傷害,傾向擅自代他們做決定。「這種家長式思維認為,聾人或受障人士跟情愛和性等議題不相干,沒有必要跟他們談論如何交朋友、建立關係、要不要拍拖等問題。」
Kim 反指,「性健康知識關乎怎樣保護身體,和為自己的身體、關係及生命做選擇的權利」,道出聾人性教育計劃的核心理念,是同等重視教育聾人如何預防性和親密關係中的傷害,以及培養他們作出知情決策的能力。
《備忘錄》獲邀採訪的工作坊以網上交友為題。導師先介紹網上交友的基本概念,講述網騙、影像性暴力等風險,再引導學員討論「長期戀愛關係」、「SP」、「friends with benefits」等關係模式的異同。導師表明沒有標準答案,只望大家能多思考。其後學員分成四組,按導師提供的人物簡介,各自設計一個虛擬交友 app 上的個人檔案,再向同學解釋背後的思考。有學員猶疑要不要用真名、填寫居住地點;也有學員直截了當,明言要尋找長期性伴侶,期望對象沒有性病、性交要戴套、喜歡吃芫茜。這個環節聽起來像破冰遊戲,實則是回顧前面的內容,訓練學員保護私隱、小心決定公開哪些個人資訊,並鼓勵他們表達自己想要的怎樣的親密關係。

Free Periods 共同創辦人 Joyce 解釋,以上選材來自「SignED」團隊事前向聾人社群收集意見,了解他們現有的性知識水平,以及若遇事需要求助、或希望獲取性知識時,他們會否遇到困難。透過問卷和訪談,團隊得知聾人社群希望學習有關戀愛關係、處理衝突和分手、意願等議題,團隊遂在工作坊中加入有關情緒勒索和關係界線等內容。
聾人學員紀尤説,學校沒有教過人際相處技巧,而自己因為不擅拒絕他人,曾經碰釘。由於聽不到,聾人社群常會輕拍對方的肩膀或手臂示意,但紀尤表示:「試過有人和我聊天時,身體接觸超過我的底線,碰到我的膝蓋和大腿,甚至摸我的頭。我其實感到不妥,但不懂表達,只好尷尬地忍下去。」在工作坊學過有關身體界線的概念後,紀尤表示更有信心去清晰表達自己不喜歡哪些接觸,同時理解到未有明言拒絕,也不一定代表同意。
與價值觀教育相反的模式,不是採用較開明的態度講授性,而是以「性自主權」作為主軸。性本尋常,以自己舒服的方式照顧身體,並在關係平等、互相合意的情況下享受性,沒有好壞對錯,沒有離經叛道。如 Kim 所言,整套工作坊皆是透過傳授知識,賦權學員自行作主為依歸:「若了解知情同意的概念,就懂得在關係中如何尊重對方;了解原來世界上有不同月經產品,就可以按照自己需要去選擇;認識不同的關係型態,就懂得思考自己希望保持怎樣的關係和界線。」
- 香港過半數學童在基督教或天主教背景的中小學上課。(《2024/25 學年學生人數統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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