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食是好事:照顧自己、土地和生物的食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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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刺蝟

選食的倫理 進食的態度

不少人可能未想過,進食也是需要教育和學習的。「食育獸」成員 Yanbo 自中學時對種植及環保議題燃起興趣,後來大學讀環境研究,也在校內種植蔬果。畢業後,她搬進粉嶺丙崗村,和室友過著「耕住合一」的生活,也開展了香港少有的食農教育計劃,至今四年。

和很多人一樣,小時候的 Yanbo 只在意食物是否方便又好味,譬如公仔麵,卻忽視食物的生產過程。「挑食」對食農教育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挑哪一棵菜,背後牽涉著很多因素,是否對環境友善、是否對勞工友善,甚至是否對自己的身體友善——「有好的食物,才可以更好地滋養自己每一天」。

暸解食物的生產過程,有助自己作出理性的抉擇。但除了理性的衡量,落田後的 Yanbo 對食物的情感亦有所改變,她深明耕作之難,「知道背後有人付出了這麼多,我會很感恩」。在田上,見證著大地無私,滋養一切,但同時風雨不仁,摧毀一切,農夫只能順應自然,「颱風像是 reset 一切,令人謙卑」。抱著感恩和謙卑的心去進食,也是食農教育鼓勵的態度。


不求量產 但盼減少傷害土地

一般而言,有機耕種即是不用農藥、化學肥料及基因改造種子。但弔詭地,有機耕種不一定等於「環境友善」。Yanbo 解釋道,市面上不少有機肥料都是從外國進口;有香港農夫乾脆採用「自然農法」和台灣流行的「慈心種植」,不使用入口肥料,避免無謂的碳排放。

Yanbo 心中的理想農法是,視土地、生物與自己緊密扣連,一併照顧三者,盡力減低對土地及生物的傷害。她們的田並不使用農藥,亦會自行以廚餘堆肥,及收集區內餐廳的咖啡渣作為肥料。若不使用農藥,替代方案便包括:噴灑辣椒水、蒜水、小梳打水或苦楝油;為果實包網、搭建棚架及保護網;和種植吸引益蟲的植物,由益蟲驅趕害蟲。她提到,狀態不佳的植物會特別吸引害蟲,所以如果把植物養好,也等同打下預防蟲害的基礎。

學術一點,是由人類中心(anthropocentric)轉為生態中心(ecocentric)。貼地一點,便是「以前只顧自己,現在意識到世界上除了人類,還有很多生物一起共存」。Yanbo 說,課本常有「共存」、「共生」之類的概念,但一切都要親身接觸,才能內化為自身體悟,譬如野豬嗜吃田裡蕃薯、芋頭,往往令她頭痛。但換個角度想,野豬也是求生,挖走蕃薯更順道為田地翻鬆泥土。所以,她常提醒自己,人並不擁有農田,只是協助打理農田,田裡成果都是人和生物共享的,自此不將野豬視為害獸,而是鄰居。

Yanbo 坦承,外國大規模的工業耕種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確不太可能採用「自然農法」。但她強調,全球現行的糧食生產模式顯然是有問題、不公義、推全人類去死。所以,在現行模式不可取的情況下,她希望自身能以「環境友善」的農法,至少呈現多一種可能。

她認為,在香港要成為「量產型農夫」十分艱難,要求香港農業重上昔日達四成的農業自給率也是不太實際。所以,她沒有將自己定位為「量產型農夫」,而是集中心力在教育與學習,以自己的田地作為示範,呈現耕種、飲食與生活的另類方式。

近年,日本亦流行「半農半X」,亦即一半職業是農夫,另一半是任何工作。她希望更多人加入「半農半X」的行列,由消費者轉為生產者,經過切身處地的換位思考,會更加明白自然農法的重要性,從而保護環境和珍惜食物,同時壯大當地的農業生產及消費社群。


在缺席食農教育的校園 推廣另一種飲食可能

Yanbo 回想中學教育,最接近食農教育的一科便是家政科,教導縫紉、煮食等生活技能,「想人學懂怎樣照顧自己」,不過食農教育更加全面,「照顧自己,同時可以照顧大自然。」

種一棵菜,涉獵的範疇橫跨了地理、物理、生物、化學、歷史等,慢慢建立著 Yanbo 所說的「全面的世界觀」。她認為,中學科目的學習較碎片化,地理科可能提一提要環保、生物科也提一提,但欠奉連結。食農教育正能串連起不同學科,助我們更全面地認識自身與自然之間的關係。

在凡事求分數的香港教育制度,食農教育難佔一席位,但這牽涉每個人、每一餐的教育,Yanbo 還是想盡力滲入課程之中。她們與小學常識科合作,推出「薯仔研究員」計劃,讓同學在校園種植薯仔,並透過薯仔進行跨學科學習,包括寫薯仔食譜、暸解薯仔營養及歷史、以薯仔進行澱粉測試、親手烹調薯仔等。這類學習模式更能因應四季而變,每季有相應的農作物,帶出「不時不食」的訊息。

在校園推廣食農教育,她最常聽到學生問道:「我是食肉獸,為什麼不可以煮肉?」她認為,食農教育旨在呈現多一些可能——以對環境、動物和自己傷害最低的方式去飲食,包括進食不含化學物的有機菜、按「不時不食」的原則而不食用雪藏的進口菜、支持新鮮和較低碳排放的本地菜等。人們在體驗過後,可以自行選擇吃多少的肉、吃怎樣的素。

食農教育不苛求所有人跟從單一的飲食模式。Yanbo 也明白,有機菜及本地菜價格較高,未必是基層首選,但她希望先呈現多一些選擇,讓基層朋友可以考慮間中購買。她坦言,自己也做不到三餐都吃本地有機菜,尤其香港夏天較少菜類,但在秋冬天都會盡量買本地菜,「本地有機菜係最高門檻,本地菜就相對經濟,同時比進口菜好。」


離不開產業鏈的食農敎育

在香港政府的資源缺席下,民間單位不斷努力拼砌出一條從耕種、加工,到市場推廣及銷售的產業鏈。

她形容每一次的消費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投票,所以自己也會盡量支持本地農夫。Yanbo 憶述,她去年曾協助本地農業組織「田嘢」的計劃,與本地農夫合作推出有機蘿蔔糕,旨在建立「香港蘿蔔」的品牌,令市民得知香港也能種出又大、又甜、又健康的白蘿蔔。不過,本地種植、加工及包裝成本不菲,成品比市價貴了數倍,惟較具消費力的中產社群亦有不少移民外地,令產業鏈較難壯大。

放眼外地,不論日本還是台灣,都有較完善的產業鏈,也不缺政府的資源支持。日本在2005年公佈《食農教育基本法》,為全球首個國家訂立此法,台灣在2022年亦通過《食農教育法》,推動全民支持在地農業,同時由政府及公營機構牽頭,在各類活動都優先採用本地農產品及食品,讓大至連鎖超市、小至街市菜販都知道本地菜有利可圖,多多入貨,也讓更多下游的消費者親嚐本地菜的好。

Yanbo 說,要推廣食農教育,離不開一條成熟的本地農業產業鏈。從農田到飯桌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完整的食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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