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與你無關?——訪佘國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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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井蛙

除了陸地上供應的食物外,供港的食物更多是來自海洋,即是我們常食用的海鮮。在2022年,世界雖然出現過糧食供應短缺的危機,但同年香港的人均肉類供應量(per capita meat available for consumption)仍然冠絕全球,多過西班牙和美國等地。在各種肉類中,以魚類和海鮮的比例佔最多,人均供應量以66公斤排行全世界第一。數據上,每個香港人簡直可以大魚大肉。不過一個三面靠海的彈丸之地,能把如此多食物放進口嗎?對海洋的關注難道只能停留於品嚐水產美食?


餵我!——捉魚與食魚

國際海洋保育及研究員佘國豪,多年倡議淘汰瀕危海洋物種消費。最近,他亦展開一系列瀕危海鮮貿易和魚類普查的研究工作,填補進行教育和環境評估時,研究數據的空白。對於消費海鮮的現象,佘國豪留意到對比歐洲和日本只吃某幾種海鮮的地方,香港是什麽都吃。他指我們進食海洋動物的種類遠比陸地動物多,「陸地得雞牛羊豬,畀你食埋馬?兔?鴕鳥?鹿?最多二十幾種?海鮮則有過百種」。 

這種習慣了吃海鮮是理所當然、吃的種類太多的現象,所牽涉的問題是捕魚對海洋生態造成的壓力。佘引述拖網漁民的説法——「日日都掃地(拖網),地下(海底)當然乾淨」,正好呼應了捕魚奪去大量海洋資源的現實。另一方面,養殖海鮮取代捕魚的做法同樣不利海洋生態。佘談到「養殖海鮮比較環保」是個迷思,野生海鮮和所謂養殖海鮮兩者其實定義模糊,因為在養殖某些魚種時,是需要供應3-15公斤的野生漁獲,才能令養殖魚生長出1公斤的魚肉。佘解釋,捕獲野生幼魚作養殖苗種,是奪去幼魚在野外長大和繁殖的機會,令他們在大海的數量減少。為養肥一小撮魚而放棄一大撮魚作魚糧,實際上並不環保。而且,管理不善的水產養殖場,會污染原本的自然環境和用來養魚的水源。更甚,人類還會不計代價,發明物種供自己食用;佘提及「沙巴龍躉係由人工將不同魚混種,混出一種生長速度快,抗藥性,抗菌性極強嘅魚,放出野外似怪獸,唔知點樣影響生態」。


去攞!——規管認證的事

當約八成海鮮都從世界各地進口供港,市民吃下捕獲或生產方式有問題的海鮮,可能也不知道。佘國豪指出,香港本地沒有機制認證海鮮是否環保,即使套用西方的評估做法,也不是完全適合,因為這裏消費的物種實在太多,世界也追不上亞洲、香港消費種類之多。單單是石斑這個魚種,就有約200個種類,目前還未為全部種類評估。佘表示,由於資源、技術和學術的限制,認證機制面臨重重困難,例如潛水開支大,難以招攬同時懂得潛水和研究魚類的人員,以及某些海洋物種的研究未成熟等。同時,香港亦缺少對應海鮮貿易相關的法例。余指出,從環保角度出發規管進口食物的法例,只有《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 (第586章)。但在條例中,鯊魚和蘇眉等這些有需求卻面臨瀕危的海洋物種,仍然沒有被完全禁止商業性貿易

佘國豪的辦公室放滿瀕危物種相關刊物。

連瀕危物種也未受保護的情況下,佘很多時候會先要求餐廳和酒店,尤其是有可持續發展部門,以及跟隨ESG(環境、社會和管治)指標的國際企業公司,參考環保海鮮指引,放棄供應指引中標示為紅色的瀕危魚類,改為供應綠色或黃色標示的無危物種。他直言「酒店要賺錢,係經過計算先將瀕危物種淘汰」,實踐環保也要顧及商業化的成本考慮。不過,環保海鮮現時已經不像人們想像中昂貴,佘解釋「以前啲人覺得環保海鮮即係有機,會貴一啲。而家就多元化,始終海鮮嘅種類,有蝦、蟹、魚、蜆、貝、蠔、蚌,多元化就會變得越來越平。」

選擇有國際環保認證標籤的海鮮也可以是一種支持環保的方式,但佘坦言,認證標籤並不完美。一些認證標籤組織亦受到批評,Netflix紀錄片《漁業陰謀》(Seaspiracy)就揭發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海洋管理委員會認證計劃(MSC)的透明度低,以及牽涉勾結商業利益的問題。西方社會由以往支持認證標籤,發展到現在對認證制度抱持懷疑的態度。不過在佘的眼中,這些爭議是件好事,也是悲觀中的希望。「Seaspiracy 帶出呢點係想 NGO、認證制度進步。由一個第三方角度睇令 NGO、認證進步,唔代表認證呃人,要推倒重來……如果嗰個人本身就唔會信 MSC,可以繼續鬧,或另立門戶做得比 MSC 好,唔係嘅話太極端。」他指出「其實市民、餐廳、酒店不知不覺已經用緊 MSC,MSC 應該要進步,認證呢條路應該要繼續行」。


點喎?——與海無關,與你有關

理想中,佘國豪認為海鮮需要有認證,並有政府參與監管,加上 NGO 做評估告知大眾,令大眾明白自己在食什麽品種,才有可能持續地消費海鮮。而認證的前提是有研究數據支持,佘表示我們沒有保護海洋的意識,歸根究底是無知的結果,他表示「我哋對太空嘅認知比對海洋嘅認知仲多。因為冇人肯資助、畀資源,缺乏研究,所以難做評估認證」。他強調要投放資源研究海洋,才能突破對海洋的無知。

「識揀海鮮」網站截圖。

若有心保護海洋,又該怎麽做?佘分享有消費者問他:「如果全部人都move去食WWF環保海鮮指引中嘅綠色魚(無危魚種),是否代表可持續?」就此他回應,WWF每隔幾年就會做認證檢查和更新,如果無危魚種是長吃長有的話,覺得沒有問題。有本地海洋保育機構提供針對個人消費者的指引,如「識揀海鮮」的《街市活珊瑚魚圖鑑》、環保海鮮餐廳和網店等指南,佘正正希望讓有心人使用,就像出街帶水樽、餐具和環保袋。他又回想與一家人食飯時,會預先向餐廳説明不吃魚翅。但當時餐廳經理強硬推銷,說「魚翅係好嘢」時,他就出招,表明全家魚翅敏感,最後餐廳才剔去魚翅。余倡議不食魚翅二十多年,淘汰魚翅的意識近年才漸漸為人所知。他表示現時會將保育目標轉移至部分屬於瀕危物種的海參、花膠和石斑。


後記:井蛙講海

南海魚危機

據《Ocean Asia》和《The Pacific Review》研究報告,就在香港附近的南海,正因養殖海鮮對魚糧的需求而過度捕魚。加上南海領土爭奪不斷,各國利用捕魚和填海活動,霸佔宣稱所擁有的海域,不顧海洋環境受到破壞。未來的海水溫度若隨全球暖化而上升的話,商業魚類和無脊椎動物物種數量會大幅下降,破壞整條海洋生態鏈。最後受波及的,就不僅是靠海為生的南海漁民,亦是依賴95%進口魚的香港。

無可避免的資本主義

透過海鮮產品認證的力量來避免海洋資源過度耗盡,看起來是否有點眼熟,「新自由主義」下的市場再次找到為了讓自身立足的自我調節機制,延續生產與消費的無限循環。企業擁護「認證標籤」機制,付費進行認證,為公司品牌塑造環保的形象。當認證機構需要大量資源審查,同時希望普及其認證系統之際,往往容易形成利益衝突

「漂綠」問題正由此誕生,企業為求保護自身利益,資助能為其作「環保認證」的組織,不惜隱瞞、誤導或分散公眾和消費者視線,例如響應某方面的「環保」,粉飾或迴避其在生產與鼓吹消費時,破壞環境的重要角色。其中,跨國食品加工巨頭JBS,就因沒有實際具體的減排政策,令其美國子公司在2024年被起訴「從虛假和非法的環保行銷行為中牟利」。

協助或主動請纓「漂綠」企業的環保組織,亦被批評與商家勾結。WWF被媒體指收取「報酬」,為各大肉類食品企業包括JBS合作改善公司形象,惹來爭議。環顧市場急功近利,環保組織依賴企業資助,除了失去探究更好的可持續策略的空間,某程度上也在逃避面對「在現時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生態可持續有可能嗎?」、「環保本身可行嗎?」這些更大的問題。

升級版認證

透過海鮮產品認證的選購產品的人仍要作出個人選擇,三思購買的食物是否對環境負責,又要判斷商品是否遭漂綠,是目前市場對環境議題的回應——將保護環境的責任轉嫁給消費者。但以「道德消費」改變問題的根源,不但單向,抉擇過程更變得繁複。直接讓大型、承諾有可持續發展的生產商對生產過程負責,想必才是更全面的改變。歐盟最近更計劃定下防止「漂綠」的「碳移除驗證框架」(Carbon Removal Certification Framework),制定環保認證的準則,將認證標準化,可謂環保策略中值得關注的一步。

在海洋的議題上,歐盟2023年通過《漁業管制條例》(EU 2023/2842) 修例,規定歐盟銷售的海鮮從2026年開始,必須提供產品追溯資料,包括原產地、生產方式、永續性及碳足跡。有小規模漁業和歐洲漁民表示,原則上大致支持政策,但仍擔心會被政策邊緣化,憂慮會為滿足規定而需面對資金、技術上的困難。

浪費的幾個理由

香港每日剩下大量可食用的食物,最後送到堆填區的「垃圾」當中,正正就是廚餘佔得最多。對此,香港政府的對應方向,是推廣惜食的消費文化,呼籲有能力大魚大肉的市民,不要浪費如此豐盛的食物。但在剩食金字塔中,仍有多層策略,防止食物下跌至金字塔底,徹底淪為浪費,包括將過剩的食物資源分配給有需要的人。不過,環保組織卻發現超市寧願以𠝹開食物包裝及淋水的方法,棄掉滯銷的食品。無論食肆是為了避免負上賣「過期」食品的法律責任,還是想保護產品的商業價值,抑或是覺得直接棄掉的成本較低,難道就能合理化做「大嘥鬼」嗎?

2015年,一眾食物銀行和捐贈食物的團體,曾向立法會的環境事務委員會倡議設立《好撒瑪利亞人食品捐贈法案》,保障出於良善意願的食物捐贈者免於承擔不必要的法律責任,讓可用的過剩食物資源可在社區中流動使用,盡量避免食物成為「廢物」。但委員會在該年度最後交代回應的文件中,就只有實行「綠在區區」計劃的進度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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